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浏阳河文学丨周缶工:开此门望此路——乡村上门匠人小录-js555888金沙

来源:浏阳日报 编辑:戴鹏 2022-08-11 10:24: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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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缶工

“匠”字目前已知最早出现应该是在战国时期,《孟子·尽心上》“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”,这里的“大匠”指的是高明的木匠。《说文》“匠,木工也”,由此可知,匠字本义是木工,后来随着社会分工的细化,词义内涵不断丰富,引申为有专业技能的工人。然而这些专业技能在几千年的文化里所秉承的,不仅仅是一种生存的技能,更多的时候是它们附着于匠人身上时所蕴含的生活智慧与哲理。

小时每当家中有匠人上门,祖父叮嘱孙辈总有两句话挂在嘴头:一句是“人家的吃饭牙龈,不要动”,把工具行头比喻成人的牙龈,牙龈都没了,自然无法吃饭;另一句是“开此门望此路”,意为匠人师傅不容易,出门觅食,指望着靠手艺来维持生计。当年在我老家浏阳北乡上门的匠人师傅,印象中有篾匠、木匠、泥水匠、铁匠、弹匠、漆匠,还有补锅师傅等。

先说篾匠。父亲过世前算是远近小有名气的篾匠。当年父亲选择学当篾匠,盖因学徒期短,工具简单,投入较小。不过,也出于同样缘由,相对木匠,同期篾匠的工价总要低点。篾匠的工具确实简便,篾刀、匀刀、刮刀用布一包,加一把篾尺,就可以上门开工。父亲说木匠、篾匠的祖师爷都是鲁班,起初用的工具尺都是三尺长,后来裁缝师傅没有尺,将篾匠的尺偷偷截去了三分之一,所以最后木匠的尺依然三尺长,篾匠的尺变成两尺,而裁缝师傅的尺刚好一尺。

和别的匠人不同,篾匠可以边做事边闲谈,不耽误手上功夫。看着一根竹子,在篾匠手里劈开、修剪、剖篾、编织,像变魔术般最终变成好看实用的生活用品。篾匠的功夫殊为不易,信手编织,需要丰富的经验和技巧。小时最喜欢看父亲编竹席,宽窄均匀的篾条一字竖着排开,父亲娴熟地横向编入篾条,哪根摁下,哪根提上,胸有成竹,信手拈来,富有节奏;将篾条编入后,再用篾尺轻轻敲打,使其紧密。那些青篾黄篾,不经意间便都排列分配好,错落有致,既结实耐用又美观大方。在所有匠人师傅里面,只有篾匠可以出入主家的每一间房,包括卧室,因为要量尺寸,现编现做,有实际需要。

木匠上门打制东西,工具行头特别多。有时需要提前一天让人挑了担子送来,各种锯子、刨子、锉子、锤子、墨斗、斧头等,大大小小,分门别类摆放整齐。在小孩子眼里这些分外新奇,总想趁人不注意,拿来比画比画,被大人发现立即遭到一声暴喝。木匠开工,满地雪白的锯木屑和刨木花,散发着清新的木香,做工很像是在打拳,平推刨子,垂直锯木,看似简单,实则有窍门。平推刨子,两手用力要持续均匀,才会事半功倍,木头刨出来光滑平整,刨花自然也长而不断。垂直锯木,要求眼准手稳,发力不疾不徐,尤其不能游移,否则锯开的断面不平整,甚而会夹锯或折断锯条。

木匠下料须使用墨斗,在备用的木材上弹下墨线,一头将墨线固定,到另一头单眼眯着看准位置,一手将墨线拉紧,另一手往上扯起再迅疾弹下,一条笔直墨线顷刻显现,就像人生道路笔直开阔。用斧头最考验木匠功底,一手扶木料,一手提斧头轻削慢伐,既费体力,又耗眼力,也正是在这横劈竖削中完成了一块大料的雏形,所以有时也把斧头的运用看作整体活计方向性的工作。木匠打制一套家具,整体的流程是头几天只下料备材,按要求选择木料,准备好各种板子、柱子;后面是拼接阶段,中国传统的榫卯拼接充满了无尽的神奇巧思,一件完好的家具可以不用一颗钉子。

和木匠算上下游关系的是锯匠,专门负责将大型树木锯断,裁成适用的木料。锯匠有条传承已久的行规:上山砍伐锯断古木大树之前,头天会在树上削去一块皮,然后用墨线弹一条印迹。第二天上山,若墨迹还在,则该树可以开锯;若墨色消失,绝不可造次,否则就犯了禁忌,会遭受惩罚与不测。锯木料是重体力活,一推一拉幅度很大,如同练功,阳光下古铜色的肌肤闪烁着劳动之美。

老家一带过去泥水匠众多,俗称砌匠。砌匠工具繁杂,但除了带班的包工头,其他人随身携砌刀和泥压子,戴一顶安全帽就行了。大件工具、水平仪、架板等都由主家或带头的人负责。泥水匠有大工、小工之分:大工会砌砖墙、立门窗、上房梁等;小工负责和石灰水泥,担灰桶砖块。严格讲,大工才能被称为砌匠。很多小工做工日久,耳濡目染,用心偷艺成才也就成了大工。

泥水匠砌墙很有观赏性:泥水匠顺着事先拉好的水平线,砌刀挥舞,将红砖刷上水泥,稳稳放上去,再抹平接缝,让人眼花缭乱。众多泥水匠往往分工砌各板墙,到安装门窗或上梁时才一起协作。同样长度的一板墙,两位师傅同时起手,到后面进度常常不一,墙面光整度也有差别,就能看出水平高下,大家纷纷暗中较劲。泥水匠胆子都不小,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劳作,走墙体过架板如履平地。

落成封顶上主梁之时,会有热闹的“喊彩”仪式。木匠在东墙,泥水匠在西墙,各自手提大公鸡,端着满盘的烟酒糖果,从最顶端安梁处悬下红绸缎和长鞭炮,直达地面。喊彩开始,鞭炮点燃,大梁升起,两位匠人就扯开嗓子交相礼赞,手里忙不停。栋梁安好后,将红绸缎在栋梁上缠绕几圈,用力把鸡冠挤出血来涂在上面,倒酒敬天敬地。同时开始往下丢糖果、茴饼和花生,围观的大人、小孩纷纷争捡。

乡里的铁匠大多开有铁匠铺,偶尔上门叫作“打行炉”。老家北盛仓街上过去有个铁业社,招远近著名的铁匠师傅做工,工艺颇为精湛,广有名声。听铁业社退休的老师傅周春萱说,打铁和金木水火土五行都相关,看似粗活,实则需要心灵手巧。例如,将两块烧红的铁块接合锻造,一定要在接口处先糊上泥巴,否则不会牢靠,因为需要水和土的功效。

打铁时铁花四溅,铁匠一般也不会烫着,所谓“火不烧铁匠,鬼不打和尚”。当然也有烫伤的时候,不过那火星都经过了超高温,没有毒性,因此也会好得快。过去出门打行炉,都是一个屋场约好一段时日,集中打制,因为打铁首先要垒铁炉,颇费周章。垒铁炉时要先用炉笔在地上选定位置画一个圈,再动土,这样不会犯土煞。那炉笔很有讲究,是一根适手的铁钎,号称“红炉先生的杖棍”,是由太上老君赐给铁匠的。

漆匠最希望前手的木匠是个好师傅,平整的木器可以少费时日刮灰和打底子。漆匠的工具主要有刷子、刮子、筛子、碾子几样,那时皆为自制;尤其是刮子,需要牛角料。过去做漆匠,要自行买石膏烧熟,粉碎过筛,再调上桐油制成打底灰,不像现在有腻子粉购买。那时漆的颜色也要自己配,如今都用调和漆。有的旧家具用了几十年仍不变色,这和老工艺、老材料有关,朴实无华却经久耐用。老漆匠大多会画画,老式的床和柜,柜门和床头等处需绘制花草鱼虫,题写诗句对联,很要功底。还有漆匠会画镜画,用油漆在长方形的玻璃反面画图,装上棕红镜框,从正面看美观大方。镜画的内容有各式建筑、各种人物、花草树木、鱼虫鸟类,不一而足。

上门的匠人师傅中,石匠是难得一遇的,我只在屋场有人家建新房立红石大门框时见过两回。石匠通常在深山石矿中开采红石,加工好后运送到各个屋地基。老家那边建房,过去往往用红石砌五六层三四尺高,以防洪水。红石大门框需要石匠运来粗料,上门现场加工,属精细活计。两边的立柱高七八尺许,上面有承接横梁的弧形角料,横梁中央绘八卦图,两头画日月星辰。下面垫起的台石,往里有个石窝,用于安装大门。那油漆绘制的八卦图,一红一黑阴阳鱼缠绕旋转,民居的阴阳鱼红进黑出,庙宇则是黑进红出。立大门框系建房的重要节点,成功后会在横梁上披红绸,放鞭炮。

皮匠的主要业务是修补皮鞋、雨伞等物件。听说过一个笑话,某皮匠发家后春风得意,大兴土木,建设豪庭。落成之日,当地有好事者赠送匾额,上题“甲乙上人”四字,金碧辉煌。皮匠心喜,将匾额挂在堂中,不无得意。后有游学先生路过,向其指出四字深意,原为讽其出身。“甲”字上大下小像钻子,“乙”字形如一把皮刀,“上”字倒看和修鞋用的鞋撑子象形,“人”字状同一个夹子:刚好类比皮匠日常用的四件工具。

弹棉花做棉被是弹匠唯一的工作,老家一带有女出嫁操办嫁妆,或购得棉花添置新被子,才有邀请弹匠上门的需求。弹匠的器具不多:一张长弓、一把木槌、一块木饼,还有最后拉线的竹竿。长弓的弓弦用牛筋做成,弹性和韧性俱佳。木饼又叫磨盘,须用木子树料做成,才能与棉性相洽,将棉被压制平整。弹匠在作业时,把挂着长弓的竹篾片插在背后,左手握着的长弓高高悬起在棉花上逡巡,右手握木槌不断敲击弓弦,那形象独特而有气势。有笑谈说,旧时有弹匠发迹后入行伍做了将军,当地文人为其书一对联:“单手能擒半边月,一槌惊动万重山。”成为一时笑谈。

叔外公聂金海是远近闻名的补锅匠,小时候他来屋场补锅。他说过,补锅没稀奇,有好风箱、好泥碗和好炭火就行了。补锅时,用来在炭火中烧铁水的泥碗,制作殊不简单。要用青泥和上一定比例的焦炭和猪鬃,反复揉搓后捏制成形,阴干多日没半点水分后方可就用。盖取青泥、焦炭之性状,添加猪鬃则为增加韧度,提供结构力。补锅少不了用稻草灰,铁水沸腾后,上面用泥勺舀铁水补洞,下面需用布包稻草灰顶住,这样铁水不漏下来,更不会烫手。补锅的铁水也很讲究,要用灰口铁烧制,春夏秋冬烧制的时间长短也不同。

那时的匠人师傅,一年到头结算工钱,收支两抵,吃在外面,算下来往往要比普通人显得宽松,有所结余。手艺好的匠人地位、名声和收入都水涨船高,进而可以收徒授业。这也是当年许多人要学门手艺,成为匠人师傅的原因。凭手艺吃饭,开此门望此路,其实深蕴着一种自强自立的民族文化精神传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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